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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康永写给小小S的宝宝日记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蔡康永写给小小S的宝宝日记

(南方都市报连载中)

开栏语:这世界每分钟都有新的生命到来。我想在迎接其中一个新生命的时候,也顺便跟最原来的我说说话,温习一下我最早对这个世界的期望。

宝贝,你会有个名字
2005年7月15
主持人休息室里

亲爱的宝宝:
在你还没有正式抵达这个世界之前,已经有人拜托了我,要我先跟你解释一下,解释一下世界大概是怎么回事情。我不应该答应这个请求。这世界怎么回事,我根本没搞懂。但是拜托我的人,是我很爱的女生,我不想拒绝她。那就让我试试看吧。反正等你到了这里,如果发现事情跟我说的不一样,再跟我说就好了。
从哪里开始呢?
名字,如何?


2005年7月16
车子后座

亲爱的宝宝:
你会有一个名字。
这代表我们这里有人在乎你,对你有期望。
如果他们后来对你失望了,会不会变得不在乎你?
有可能,但没关系,到按时候,通常会有别人在乎你。
你的名字,还是会有人呼唤,那就够了。
名字是给人呼唤的。如果全世界只有你一个,你就用不着名字。
比方说,人类想象中创造宇宙的那一位,就没有明确的名字。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创造宇宙之前,翻来覆去就只有他自己一个。
想想他也很苦,没有比他厉害的、也没有比他烂的;没有谁来看他脸色、也没有谁来给他脸色看。
他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他不创个宇宙,我看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我们这边现在很多人喜欢嫌他造宇宙造得不够好,漏洞百出捉襟见肘的,我听见这些抱怨,还真为他觉得委屈。
他哪知道他会造个什么东西出来?!
没打过蛋的人,不用太低能也完全可以把蛋捏个稀巴烂。
(亲爱的宝宝,哥哥我就是个活生生不会打蛋的人。)
关于到底有没有创世界的造物者这件事,你那边应该比我这边消息更确实才对。我们这边有很多人说和他认识、跟他说过话,但是大家连他的样子都各说各话,有的不准你画他的脸,有的画出来却各不相同,留络腮胡子的也有,剃光头的也有。
所幸他的名字倒是有好几个,有的用这个字母开头、有的用另外一个字母开头。如果当初他是因为没有名字而感觉寂寞的话,也算是押对宝了。


2005年7月16
电视台咖啡厅

亲爱的宝宝:
要我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,在我们这里,很有名。
也就是说,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。
你大概很难想像,定宝你也因此变得很有名呢。起码在跟你同时出生的所有宝宝里面,你是最早就有名的。
但因为你的名气并不是靠自己得来的,所以并不很可靠。如果有其他婴儿出生后一个月就会倒立,那他的名气应该有一段时间会盖过你。
出名很好吗?
说实话,还不错。
尤其是在你知道名气是怎么回事的时候。
人会想要被别人知道,应该是因为想要确定自己存在过吧。
问你一个有名的问题(当然你不必回答拉)。
深山里有一只小鸟,唱了有史以来小鸟能够唱出的,最好听的一段歌。唱完以后,小鸟就飞走了。
没有任何人听过这段歌声。
这段歌声,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?
我身边有很多人,因为不同的原因变成名人,他们暂时逃过“唱完了却没人听见”的测验题。他们的屎运不错。
(“屎运”不是很优雅的词,但跟你最亲的那个女生,是常常把屎尿屁挂在嘴上的,你也可以习惯一下。)
那如果一辈子都不出名呢?
像那个唐朝诗人写的,山里的红花,自己静静的开了,红了,静静的谢了,落在土里。
也许有一两只经过的鹿看见,也许没有。
你问我这样的的人生如何的话,宝宝,我已经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,我也是那批“屎运人”里的一个,我只能凭想像回答:“听起来也很美好”。
我没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太多了,而且,我是常常凭着想像活下去的。


床和充电器

717床上

亲爱的宝宝:
当你像个小太空人那样,从你小小的无重力太空舱漫步而出的时候,会有几双手把你接来接去。
然后,你就会被放在一个东西上。
那个东西叫做床。
你如果知道接下来的人生,你会有多少时间躺在这个东西上面。你恐怕会忍不住撑开眼睛用力看他几眼。
我们会在上面,经历一些连大人也意料之外的事。有些好甜蜜,有些则令人悔恨以及一些甜蜜但终究令人悔恨的。
我们还会在床上做一些梦,像有个不甘心的人背着你在乱翻人生的抽屉,翻完了也不恢复原状就随手又把乱七八糟的抽屉给关上了。
床也会见证很多我们脆弱的时刻。有时只是太累,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,怀疑把自己搞这么累人生还剩下什么意义。有时则是心碎,趴在上面哭。有时生了病,和自己的身体吵架却又没办法甩门一走了之。
床见到我们的时候,我们都这么像小孩。床会不会以为我们从出生以后,就从来没有长大过,然后有一天就躺在床上,死掉了?


7月18床上

肚脐眼。

亲爱的宝宝,那是你的充电插座。
比起手机所需要的充电次数,我们的性能算很不错了。


7月18湖边

亲爱的宝宝:
每一滴水,都有它出生的地方。只是当水滴遇到别的水滴时,它们就变成海。每一滴水再也不必认它的出生地。
如果水滴一定要在证件上填写“出生地”的话,很放松地写上“地球”两个字就可以了。
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有我们出生的地方。我们和水滴不一样,我们大概会一辈子被辩认我们是哪里出生的。
你会出生在台北,一个我很熟悉的地方。
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看起来随随便便的,跟我很像。这里常常有地震,台风,是我们的“大自然”地震和台风严重的时候,真的很可怕。但家人和情侣,会因此有机会感觉彼此的依赖,很少城市的居民,像我们这样在恐惧中感觉甜蜜。


7月19空的咖啡厅

亲爱的宝宝:
有人送我一件很紧的T恤,T恤的上面印着这行字。
“我要当芭比,那个贱货什么都有!”
哈哈,亲爱的宝宝,她真的什么都有,她只是没有生命而已。

720 空的咖啡厅

亲爱的宝宝:
人类做很多事来打发时间,看电视,喝咖啡,聊天,谈论很多和自己一点也不相关的人的事。
看起来,我们真的有好多时间需要打发喔,那我们为什么还这么努力地要再活久一点?
亲爱的宝宝,应该是:人生最令我们留恋的,都是一些我们也说不清楚的事吧。


7月21
湖边

亲爱的宝宝:
听说有人在电视里面找深度耶。我好诧异。
电视很方便,但很肤浅,在电视里面找深度,太看得起电视了,太看不起电视没出现前的文明史了。
何苦看电视找深度啊?为什么不去看书呢?


7月22从湖边回家的路上

亲爱的宝宝:
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,跟我是因为电视才认识的。光凭着这一点,我就很喜欢电视。
我和她都是做电视节目的人。但我不会因为这样,就对电视放水。相反的,我们应该要比一般人更了解电视做得到的事和做不不到的事。就像养鸡的人,不应该假装鸡既会生蛋,又会打毛线。
电视只是吉卜赛算命师桌上的水晶球。我们透过它看到一些别人的事,就这样。
我们看到别人踢足球,但是我们自己瘫在沙发上。我们看到有人在打仗,有的房子被火烧,但是我们只有力气烦心我们的背痛和青春痘。我们关心一堆存在或不存在过的皇帝大官格格大侠煞有介事的活着,但是那些人永远不会关心我们,连看都永远不会看我们一眼。
我们见证各国人种在我们眼前抵死缠绵的恋爱,但我们自己好寂寞。
亲爱的宝宝,电视没有那么不好,电视只是让我们误以为好多人好多事都跟我们有关,却忘了提醒我们一声:
其实那些通通不是我们的人生。


7月23
书架前的凳子上

亲爱的宝宝:
我又在丢书了。
不是我几本几本地丢,而是几千本的丢。
捐掉、分送、弃之不顾,都只是手段的不同,感觉是一样的,就是丢书。就当放他们去别的地方了。
以前不舍得的,这几年都舍得了,因为知道这辈子剩下的时间,看不了这些书,或者,不会想看这些书了。
“得到的时候,好珍惜喔……”翻着某些书,心里还是忍不住这样想,然后,默黙地把它放到标示着“不要”的箱子里。
和宝宝你最亲密的那个女生,习惯把我分到“读书人”的类别。
虽然有被简化的感觉,但她也没说错。我是很依赖书传递力量给自己。相对地,我刚常常把她归类为“妖女”。整本西游记里,唐三藏最愉快的,难道不是跟蜘蛛精共度的那段时光吗?
我很少拿书给她看。我觉得生活中向人推荐书,太干扰别人了。何况书和阅读者的关系很私人,旁人代劳,不太对得准。
更何况,我连自己和自己的书,都常常对不准啊。我看着一箱箱本来一心以为这辈子会读的书,只被翻了几页,就又被自己送走,送到下一个怀抱希望的人手上去,我虽然嘴上没有叹气,心里却感到生命的叶子,一片接一片的落下。
亲爱的宝宝,我们人哪,从出生以后,就不断被塞了满手的希望。机警的,会一路把别人硬塞给我们的希望随手丢掉,把手空出来抱自己的希望。不机警的,不这么抱着别人硬塞给我们的乖乖活下去,也没什么不可以,甚至也不见得比较不幸。
但是书啊,是我们塞给自己的希望,就算只是些妄想,割舍也不免惆怅。这,在还没出生的你看起来,挺傻气吧。


7月24
书架前的凳子
亲爱的宝宝:
理书理到一本《华氏451度》,是小说,说那个世界里,拥有书是违法的,家里有书一律烧掉。结果舍不得书的人,就纷纷沿着废弃的铁轨逃亡,大家聚在一起,渐渐形成一群怀抱秘密的人。他们彼此约定,每个人负责一字不漏地完全记住一本书,靠这样,把已经被烧掉的书,保留给将来的人。

于是,在那里的废墟之间,你看到《诗经》围着围巾在火堆旁取暖、《十日谈》在玩跳格子、穿美丽洋装唱着歌的是《王尔德童话集》、正在烤鸡腿的是《希腊悲剧》。
你怀念哪本书的时候,就去找那个“书人”,让他把那本书再次呈现在你眼前。
“我会想变成哪本书呢?”我忍不住沉吟起来。
7月25 
主持人休息室
亲爱的宝宝:
和你最亲密的那个女生,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?
先说我最没兴趣的一种女生好了:从小被保护到大,以自己为中心的公主。
这种公主,我小时候见过一些,长大以后继续见到。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很多男生喜欢这些公主型的女生,我连在日本漫画或武侠小说里看到她们出场,都会不耐烦地加速翻过去。
没有错,大家都是娇嫩美丽的玫瑰,但对于偏激的我来说,娇嫩美丽往往是无趣的。公主的娇嫩美丽,必须或多或少地挽救这个烂世界,让世界再往“值得生存”的方向移动几公分都好。她的娇嫩美丽不能和世界无关,不能把烂世界映照得更烂更不堪。
我当然知道有那种“与世界无关”的美。对这种美,我大概既不感动,也不相信。
亲爱的宝宝,等你长大以后,你所看到的那个我喜欢的女生,很可能跟我讲的很不一样了。人和人的相遇都只有一段,我会错过我的,你也会错过你的,公平。


7月27 
主持人休息室

亲爱的宝宝:
树。
看起来一直不理你。
实际上会一直给你力量。


7月27  
主持人休息室

亲爱的宝宝:
医院。
你抵达这里以后,第一个过夜的地方。
很多婴儿都会跟你一样,先在医院住一段日子。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谁就因此把医院当成了第一个家。
大家对医院都出奇的冷淡,没有听说哪个生产的女生偷偷在那张她分娩的床边刻下自己的名字;没有听说哪对情侣约会时带彼此去看自己出生的医院;没有听说谁把自己的病历张贴在征友的版面上;没有听说谁自己胸腔的X光片裱起来挂在房里。
我们这么多人在医院出生,但一点也不想把医院当成我们第一个家。我们有意无意地略过和医院有关的一切,觉得在人生的剧院里,医院应该永远被摆在“后台”。
我们会一辈子对医院保持警戒,每次进去都只想尽快离开,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亲切,也一点也没有回到儿时母校的感怀。
就这样保持冷淡,直到最后。是后,我们很多人又躺回医院的床上,但还是有几个人会固执地说:“让我回家,我要死在自己家里……”
我们既不肯承认医院是我们的第一个家,也不肯承认医院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家。
我们真别扭。


7月28    KTV
包厢里

亲爱的宝宝:
KTV

一个人们为了自己想唱歌,而不得不同时忍受着听别人唱歌的地方。
 

728    KTV包厢里

亲爱的宝宝:
KTV

现代的希腊悲剧:明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原唱者唱得更好,但每个人都还是要唱。
写字的女生

29日 清晨,咖啡壶旁

亲爱的宝宝:
地球,你所在的星球。
以这颗球表面水和陆地占的比例来说,地球好像应该叫“水球”才对。
但因为人类住在地上,不住在水里,所以理所当然把这里叫做地球。你以后没事可以注意我们人类帮其他东西取名字的态度,看看我们多会以自己为宇宙的中心。
对我们好的人,我们叫他“好人”。适合我们活动的天气,叫“好天气”。有助于我们人类生存的虫,叫“益虫”;有害的则叫“害虫”。
我可真好奇蟑螂是怎么称呼我们人类的。


7月29
清晨,咖啡壶旁

亲爱的宝宝:
我正在写字。
写字。
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,在我面前做过很多精彩的事,但我脑中经常浮现的一个关于她的画面,却是一个很安静的画面;她在后台,静静的写字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录影前,漂亮衣服穿好了,头发梳好了,却拿起笔很专心地在纸头上写字了。
那天我们的来宾是个她很在意的长辈,她很兴奋,又忍不住要想刁钻的问题对付他。我看见她咬笔杆想问题,想到了就用力写几个字,露出小学生的神情,我觉得可爱极了。
每个认识她比较久的明星,都会在节目里称赞她从小女孩长大成美丽的女人了。
我却迷于她像小学生写字的那一刻。


蔡康永:宝宝,你会不会无聊?
7月30
沙发的角角

亲爱的宝宝:
你在“那里面”待那么久,会不会无聊啊?
像鲨鱼的宝宝就比较不无聊,它们在妈妈的肚子里会互相吃掉、吃到只剩下最强壮的宝宝、独占最多的养分。
跟这么刺激的生活比起来,你可能宁愿一个人泡在里面无聊吧?
我们这边的人非常怕无聊。乖乖吃米太无聊了,把米爆成一朵一朵的爆米花还好玩一点;乖乖穿衣服也太无聊,把衣服穿到穿了好像没有一样才好玩一点。
就这样,我们渐渐忘掉“必需品”的意思,因为它们一成不变,太无聊了。对于阳光、空气、水,我们正在让它们不要太无聊。洗澡水可以加浴盐、加花瓣,喝的水可以装进各种瓶子,取个有个性的名字。我们也在空气里加些我们觉得可爱的分子,香水啊精油啊什么的。有时候我们抽根烟,把自己的表情弄得迷蒙一点,好像刹那间就沧桑了一点点。如果有人开始卖可以帮空气染色的喷剂,应该也会卖得不错。
我们暂时还摸不到太阳,不然一定也会在上面打洞挖坑,弄个金字塔还是长城什么的。
我们多么准确地把阳光空气水唤做“必需品”,然后把所有精神花在所有“非必需品”上面。
是不是我们早已默默察觉:我们人类对宇宙来说,也不是“必需”的,所以,就偷偷一脚把“必需”两个字,踹到一边凉快去了?
活着就活了,什么必需不必需的呀?蔡康永/


蔡康永:婚礼上我们喝醉了
7月31
本城一角落

亲爱的宝宝:
中午就喝醉,在我们这边是不“恰当”的事。但我们一整桌人,那天中午都喝醉了。
我们这桌人,都很少参加婚礼,可能因为这样,就对婚礼的每一步骤都很认真,易被感动。我们甚至隐约觉得这么果决地投入婚姻,是有点勇敢的事情,加上我们很在乎这场婚礼的主角,所以大家都超过了正常婚礼做客的激动。
心情很激动的时候,忽然被一个长辈过来灌了一轮酒,结果大家就醉了。我们这桌颇有几个能喝的,但大概情绪起伏大,所以整桌人不分酒量高低,都醉了。
我左边坐的,是一位出现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歌手。我右边坐的,是一位出现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演员,两个人越来越醉,靠着尚存的一丝理智支撑,死命压低了嗓子,在我耳朵旁边小声尖叫:“怎么办?……好像醉了耶……怎么搞的……才喝一杯啊……怎么办?好想起来大叫跳舞喔!”
这时正是一位很老的贤人在致词,讲得又臭又长,不知所云。歌手一边低声笑、一边压着嗓子:“掀桌子啦,别管他啦,开始闹吧,好开心啊!”演员则在我另一只耳朵边喃喃自语:“快要失去控制了……快要失去控制了啦……”
我自己也很醉,趴在桌沿笑得喘气,煽动我两边的人:“走啦,一起去向那个老头敬酒,然后把酒倒在他头上!”
亲爱的宝宝,我们这桌人终究没有失控,我们站起来用力唱了几首歌,让情绪挥发掉了。
过了两天,我想起这个婚礼,我在想,我们怎么那么想大笑大叫、唱歌跳舞?
我们怎么这么像某个部落的人?
别人的心情我不确知,但我感觉那个婚礼的每一刻都很珍贵,不舍得让它在无聊又不相干的致词里无奈地蒸发。
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,懂的事并不多,但有一件事我们很警觉:
该哭该笑的时刻,就要大哭大笑,因为那是珍贵的真实人生,不是什么廉价的、为了取悦观众才存在的表演啊。蔡康永/


蔡康永:创造一些东西,然后恨它
7月30
书架前的凳子上
亲爱的宝宝:
我正在撕书。很多人把他写的书送我时,都会很礼貌地在书前面写上我的名字,再签上他的名字。
当这本书终于要离开我的时候,我会在尽量不伤害书的情况下,把他签名的那一页撕掉。我不要写着这样珍重托付的字,落入不相干的人手中。这是我的礼貌。
所以我送自己的书给别人时,如果对方没有要求,我就不会在书上题任何字。因为这书就算他再怎么喜爱,迟早也是要离开他的。
我帮他省去撕书的麻烦。


7月31
去工作的路上
亲爱的宝宝:
我们喜欢创造一些东西,然后恨它。
比方说,“星期一”。星期一,假日结束、上学上工上班。
我们自己创造了星期一,然后,我们好好地恨它。

731 去工作的路上
亲爱的宝宝:
我们是恨星期一,但如果你问我:
“既然这么恨星期一,干嘛不让它一个月来一次就好?”
宝宝,我答不出来。


8月1
家里
亲爱的宝宝:
时至今日,连电器也妄想跟我们“沟通”呢!真是见鬼了。
我的冰箱门上有个小显示幕,告诉我它的体温、目前状态,如果我愿意,它还打算告诉我该买牛奶了,该买冰淇淋了这些消息。再过一阵子,它连哪家超级市场在打折,都要欢欣鼓舞地通知我了。
汽车也变得爱讲话了。电子宠物鸡宠物狗的还逼着你喂它,不喂它,它还死给你看呢!
什么东西呀,你们又不是活的,谁有时间理你们啊!(蔡康永/)


8月2
床上
亲爱的宝宝:
生病了,医生给了厉害的药,但警告我:会有严重的幻觉。
我吃下药,闭上眼睛,等待幻觉。
第一个幻觉来了,我对它说:“你是幻觉。”幻觉退去。
我睁开眼,看看天花板,再闭上眼,第二个幻觉来了,我对它说:“我见过你,你是幻觉。”幻觉又退去。
我又睁开眼,看看天花板,确定自己仍躺在床上。我再闭上眼,第三个幻觉来了。
我对第三个幻觉说:“我比较喜欢你,我跟你走好了。”
我睡着,去做梦。

83 大抽屉前
亲爱的宝宝:
我常常撕自己的照片。
我的工作使我常常拍照,常常收到我和某某人的合照,或者别人好心帮我拍的照片。
这些照片不能都留,照片会太多,满出抽屉,并且使我厌倦自己的表情。
我变换不同的方向撕自己的照片,有时候脸被直着撕成两半,有时横着两半。
宝宝,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,也很喜欢在自己的照片上乱涂乱抹,画大斗鸡眼或大丛鼻毛喷出之类的。
我觉得这是幼稚的美德,那些拥有巨大雕像供人瞻仰的人,其实偶尔也可以试试给自己的雕像乱喷油漆或画一对大眼镜什么的,感觉一下“这世界没有我也过得很好”的放松。蔡康永

蔡康永:节目·楼梯
 8月7
摄影棚内

亲爱的宝宝:
那天我们在节目里又随口胡闹,乱七八糟地假装我们埋伏了一个神秘嘉宾在现场。本来以为绝不会有人上当,结果,把来上节目的那位刚失恋的女明星弄哭了。
我那天没有太大的罪恶感,主要是因为:我们全都是这个德性,我们失恋的时候,都会变得这么茫然、好骗、依赖人、爱哭。那位女明星只是刚好在失恋时来上节目,就像感冒的明星来上节目,结果打喷嚏那样。我当然有问她,把她逗哭的那段要不要剪掉,别给观众看到,她很大方,说没关系。
我有时候喜欢我们的节目,就是因为它记录了某些人生命的某个时刻。那些人下了节目,就继续往他们的人生走下去。
而我们,和我们的观众,也就表现得好像我们也有点更懂人生的样子。

88 车子的后座
亲爱的宝宝:
楼梯。
是我到现在都还抱持怀疑态度的东西之一。
每次我在爬楼梯的时候,都猜疑还有更好的爬到高处去的方法,被某人藏起来了。
要不然,在楼梯没有被发明的亿万年里,大伙儿都是怎么爬到高处去的呀?
楼梯太乏味了,乏味到实在不像能控制我们这么久的东西。那个……谁来把楼梯换成个别的什么吧。蔡康永/


8月9
树底下
亲爱的宝宝:
学校,是大人很一厢情愿的想法,常常是根本什么都学不到的。
上学如果不对抗学校、不对抗老师、不恋爱、不失恋、不结交朋友和仇人、那,学校就只等于专收年轻人的停尸间吧。
我因为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另有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,就“唰”一声把这个空间和课本清楚地隔开来。
课本对我来说,只是恶意又肤浅的各种说法,让大人用来敷衍我们:“哎呀,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,想信我说的就对了。
因为警觉过了头,对抗的意识太强,竟然连课本上一些可以相信的事,也变得不屑一顾。比方说,哪里通到哪里应该搭哪一条铁路、交流电和直流电的差别,全部当成只是应付这讨厌整人游戏的琐碎答案,游戏过关就唯恐来不及地一脚踹开。结果呢,也就成长为一个出奇缺乏常识的笨蛋。
而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,就任性的全靠自己摸过得来。
所谓学校,最后培养的是:斗志,这是很多学校唯一培养出来的东西。
宝宝,世界并不是战场,人生并不是战争,我们要这么多斗志干什么?
  
  
8月10
路边的咖啡座
亲爱的宝宝:
有些记者把我当成电视圏的稀奇动物来问问题,这时我会讲不出来。
哪有熊猫一本正经在谈生存之道的。


8月10
看人打壁球的房间里
亲爱的宝宝:
寓言里面说:
蚂蚁一直辛勤地储存粮食,而蝴蝶只顾伸展美丽的翅膀,尽情地飞舞。
冬天来了,蚂蚁安然度过,蝴蝶就冻死了。
宝宝,这个寓言,是在可怜蝴蝶?还是可怜蚂蚁啊?
  
  
8月11
泳池旁边
亲爱的宝宝:
因为你的关系,我重想了一遍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过程,我发现:没有任何线索,足以显示人生可以是快乐的。
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的出生。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饿了,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迹象出现,比方说,摔倒、火烫到、大狗对你凶、你都会用哭声来提醒别人帮你解除危险。
笑是派不上用场的。
这样的“警报装置”会一直设定到我们死,所以我们很容易烦心、忧愁。一整天十件顺心的事,都抵不过睡前收到一个小小的坏消息;被十个人赞美,抵不过一个路人骂你是猪。我们的快乐不持久、不坚固,相反的,我们的不快乐才是生存之道的关键。
住在山洞里的洞穴人,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鸟语花香中,而不理未熄灭的灰烬冒出的黑烟,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,那她和她的婴儿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。
忧愁,是我们快乐的开关。而快乐呢,什么也不是。
原来,快乐是一场误会啊,是我们自己变出来的把戏啊。我们被设定是要烦心忧愁。而不是感觉快乐的喔。
宝宝,我们完全可以不信邪,你出生的时候,不如大笑三声来破解一下吧。

给自以为是的人一点教训
 
8月12 
夜间咖啡座

亲爱的宝宝:

我们如何判断一个人“自以为重要”的程度?

只要看他有多么觉得由他“率先上台致词”是理所当然的事,就知道了。

我有时必须主持一些典礼,常常会有做官的人要来上台致词。除了一定要让大官率先上台讲话这类讨厌的事之外,还有些离谱的大官,会以他的时间表为惟一的时间表。他到了就要上台,他讲完话就要别人站起来送他。我后来碰到这种人,都尽量让他在会场门口站着等个五分钟,才放他进场。这些人已经忘记,即使是马路上,也要等几个红灯的滋味了。

有一次是电视圏的颁奖典礼,又有一个大官一定要在一开始上台讲话。我跟我美丽又狡猾的美女搭挡约好,一定要当众叫他“讲短一点”,可爱又带种的美女巧妙地做到了,全场回报她热烈的掌声。

唉,大官在这种局面下,还不觉得是自讨没趣吗?我遇过最有种的,是华裔日本籍的围棋天才、九十岁的吴清源。他在欢迎会上,来了个大官,要颁荣誉状给他,他大怒,直接说不要,让那个大官很下不了台。

大官应该多受这种教训,不要一坐到个官位,不昏到以为自己智慧增长了,能指导别人过日子了。本分一点,别给自己招惹太多来不及察觉的鄙视。

需要跟这些大官要钱的,那还是好好地请他们赏光训话吧。其他的,尤其是人生重要的像婚礼丧礼这些时候,就别让大官来糟蹋吧。他们来了也不是真心的。


信仰·筷子
 
8月14 主持人休息室

亲爱的宝宝:

    被记者问:"你的人生信仰是……"

    我想了一下,只好说:"没有。"

   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可怕吗?

    应该还好吧?

    我只是在想,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我为什么要想一下?
 
   
那情况有点像忽然被人问:"有打火机可以借一下吗?"就浑身上下的口袋都乱掏了一阵,然后才醒悟过来:"啊,我不抽烟的。"

    人生没有信仰,既不可怜,也没有可骄傲的,只是没有这个需求罢了。

 

815 博物馆的后台

亲爱的宝宝:

    筷子。

    我也许受金字塔的震慑,但我崇拜的是筷子。

    我们这些拼命想在文明地图上留一个手指印的人啊,都再也没有办法超过发明筷子的人了。

    筷子,根本就像是不经意从大自然的那一边,咕噜咕噜滚到文明这一边来的东西,你不用它的时候,它不刺眼;你真的要用它了,它却又很有个性。

    筷子这么古老的东西,感觉却很现代。用筷子的人,会被唤醒对整个文化的记忆,但真正在做的,却只是吃东西这么日常的事。

    写字的、做艺术的,做音乐、建筑的,所有这些用尽力气的人,充其量是留下一个张牙舞爪的或大声疾呼的印记,也许会在大剧院被演出,也许陈列在美术馆,但永远都没机会像筷子这么神闲定气地出现在餐桌上了。

    浑然天成的筷子。
   

你越透明,你的影子就越淡
 
8月16
摄影棚的角落

影子。

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,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,变得很有钱,但是因为没有影子,大家都排挤他躲他,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。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,跨一步能行七英哩,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环游世界去了。

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?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。

很多人大概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,一但发现影子没了,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。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,价钱不错的话,大家都不介意卖掉换钱吧?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上。

宝宝啊,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,看见很多明星,他们很多人的影子,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,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。那是因为他们越来越透明的关系。你越透明,你的影子就越淡。

他们渐渐失去影子,渐渐有钱,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,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,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,跨一步就能远离永远对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。

818 机场

亲爱的宝宝:

摇滚乐。

我在跟她讨论我听到的一个说法:听说胎儿躲在里面的时候,不断听到四周有血流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奔驰过血管,又不断听到心跳的重节奏,所以其实是活在一个摇滚的世界里,以后只要听到摇滚,都像回到最初那么的快乐。

请问:真的吗?

你已经这么摇滚了喔?

819 车子的后座

亲爱的宝宝:

我想把摇滚乐和电视,做一个很随便的比较。摇滚乐和电视的历史差不多长,都只比半个世纪长一些。

摇滚乐很有想像力,很热情,常常挑战呆子的人生观,常常愤怒,很少好笑。

电视也很有想像力,但比摇滚乐少;电视也有热情,也比摇滚乐少。电视常常好笑,很少愤怒。电视常常巩固呆子的人生观。

摇滚乐里顶尖的人,大部分都很有个性,对世界看不顺眼。电视里顶尖的人,大部份像世界的“高级顺民”。

在摇滚乐里,常听到灵魂的脚步声。在电视上很少看到灵魂的身影。

最后,摇滚乐里最棒的人一大堆早早死掉了。电视上的人常常活很久很久。

我们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。

人形玩偶迷幻动物
 
8月20 
玩具店里

亲爱的宝宝:

今天店老板有两个二十英寸人形玩偶让我选。一个是《七宗罪》里,拼了全力对抗宗教杀人狂的热血警探,穿旧皮夹克的布拉德·皮特的人形。另一个,是《沉默的羔羊》里聪明,博学,优雅,只是太爱吃掉别人鼻子只好给他戴上透气面罩的人魔医生,安东尼·霍普金斯人形。

玩具店老板说,布拉德·皮特的人形比较难得,因为制造的量很少。而且,《七宗罪》这一款是所有布拉德·皮特人形里,做的最像的。

我是很喜欢英文片名直接叫做《七》的这部《七宗罪》阴暗、愤怒、吊书袋,巴不得用死尸编出一支芭蕾舞来。

“很抢手喔,你不要,马上会被买走了。”老板把布拉德·皮特人形装回盒子里。

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我当然选了戴面罩的二十英寸的人魔医生。啊,谁能抗拒拥有他做为“玩偶”呢。

821  机场

亲爱的宝宝:

现在的你,是清醒的吗?

是谁规定除了睡觉以外,我们要尽量保持清醒的?

不能一生都很迷幻吗?

不能一生都很无尾熊吗?

于是我跟她像玩动物棋那样,推出我们各自的迷幻动物前三名。

她的第三名:海獭。我的第三名:树獭

她的第二名:猪。我的第二名:鲸

他的第一名:水母。我的第一名:鹦鹉螺。


不敢认帐的吃
 
8月23 
书桌

亲爱的宝宝:

我们吃肉,但是我们不想承认我们在吃动物的尸体。

我们想假装肉是被“耕种”出来的,是没有脸的。就算它们有脸,也跟饼干糖果一样,是一张一张很卡通的脸。我们在鸡肉罐头上画着笑眯眯的鸡,在猪肉罐头上画笑眯眯的猪,都是为了让吃肉的人宽心。在这一方面,我们实在比狮子老虎更苛刻些。狮子老虎可没要求被吃的动物要露出愉快的表情。

人类也不是都这么虚伪,吃尸体有点不敢认帐,大体上,老一点的文明勇敢一点。法国菜会让雀鸟和海鱼露个脸、中东地区会把某些四脚动物的眼球郑重的当做材料烹饪,亚洲人更勇敢,常常把完整的尸体,做特技式的呈现。我一直不是很懂“松鼠黄鱼”这道菜追求的境界,明明是条鱼,为什么硬要它站成松鼠的姿势?日本人更奇特,最猛的生鱼片师傅会表演他刀功的神速,把鱼肉从活鱼身上削下来。装盘装好以后,师傅还要当着食客的面,把只剩下骨头的鱼放回水中,完全没肉的鱼还能晃悠悠地在水里游上一阵,不会倾斜向任何一边,展示了师傅拿捏刀法的均衡准确。相对来说,香港海鲜酒楼为了证明你指定的活鱼是现杀现煮的,当你面把拎出水的鱼“砰”一场用力击死,则杀气重多了。

美国人在这方面最怯懦,吃牛不见牛头,吃鱼不见鱼関,最好都规则切成豆腐状,汤中如果浮现一对羊眼,一定弃桌而逃。

我惟一看过的美国人敢面对餐桌上的全尸,应该是纯净如瓷的白煮鸡蛋。美国人持小匙而击之,蛋壳破而后挖之呑食。

我想他们自有道理,无非是相信“胚胎”还不算生命,看不出头脸就应该还没有灵魂之类的逻辑吧。

胚胎有灵魂吗?亲爱的宝宝,你说呢?

 

如果他没有说谎
 
8月25   
沙发的角落

亲爱的宝宝:

有一个很迷人的歌手,连着上了我两个节目。

他上完第二个节目以后,还是和平常一样,笑着打完招呼就走了。节目制作人一方面为了礼貌,一方面也对他很着迷,特别一路陪他直到他送上车去。

制作人送他上车后,回来告诉我一句话,是那个歌手托她转告我的:

他说,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,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,其中有一题的回答,他说了谎。

我听后愣了一下。倒不是因为我的节目来宾说谎。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,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,又不是法庭。就算是法庭,也防不了说谎。

我愣了一下,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“事后说明”。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。但事隔一个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,真的从来没有过。

“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?……”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。

我工作时,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,这位歌手讲的是那一题呢?

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,,又补充了一句:他说,他这样讲,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。

我一听,立刻恍然大悟,原来是“那一题”。

“那一题”,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挡在跟他聊他的感情生活时,随口问的,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。问答都很平淡,所以我没怎么记得,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,根本就剪掉了。

现在他这样一提,我才发现,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,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,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,要上多少天报纸头条标题,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,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,好好的吃一惊?

“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?”我苦笑一下,但心里也觉得很温暖,能够得到他的信赖。

我的制作人急了,她这么迷恋他,现在只落的一头雾水:“赶快说啊,到底是什么事?”

我微笑的看着她:“你知道邮差的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?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
 

- 作者: tata791211 访问统计: 2005年09月9日, 星期五 09:11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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